无语
大约十几年前，我在市博物馆认识了一个篆刻书法师傅。飞檐深黯、红墙斑驳古朴如建筑文物的博物馆吸引了我这个不速之客。之前，我不知道市里还有这么个古朴静穆老四合院式的所在。这是晚秋，院内土泥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洋槐树落叶，我感受不到任何声响，没有鸟鸣虫叫，也没有树叶沙沙，连泥土细微的呼吸也没有。我被寂静得有点慌，张望四舍，终在西厢房的木窗格棂里发现了一个人影。
我悄悄地来到木窗前，斜睨见里面的人。他是位长者，在写毛笔字。有心不打扰他吧，然而终抵不过我酷爱书画的心。我轻轻推门进去，白纸黑字横七竖八地摆满了极不宽敞的地上。那位老者手执毛笔，在聚精会神地书写。他的背微陀，体态略福相，鬓角泛白。我极想看见他的目光，然而他始终没离开他的一笔一划。楷如立，行如走，草如飞。而他写得正是楷书，笔笔有法，结体谨严。丝丝入扣，笔笔传神。
我研习过欧、柳、颜、赵四种楷体，尤擅长欧体。欧体字体狭长，瘦削奇险被称为“天下第一楷书”。据说，有人能从欧阳询的《九成宫》和《虞恭公》碑中看到刀戈铁马、金钩剑弩；看到凛凛森严、巍峨冷峻；品味出“力拔山兮气盖世”的冲冠气概。我自
以为能把其笔画结构其形模仿的惟妙惟肖，然而我终不能得其精髓的十分之一，自然对于其形神兼备的境地更是望尘莫及。其实，我心里真正喜欢的字笔画应该是丰腴圆润的，字体也该是漫趣轻松，行云舒缓的。我曾试着临习过赵孟頫的《漢汲黯傳》、钟绍京《靈飝經》和文徵明的《雪赋?月赋》，这些本是理想中的风格，终获益甚浅。
眼前老先生的楷书，确是点画丰润，抑扬顿挫，轻重徐急，虚实交融。结体也不必渴求欧体字的狭长，赵体字的宽扁，颜体的方整肥筋。他的字结构取法自然，该长该扁该方任由自然而定，隽永清秀，我疑心他是一代书家。
我近前仔细观摩，宣纸底下是一张印有方寸大小红格子的毛毡粗布。红方格透过宣纸若隐若现地映出来，腕竖掌平、指实掌虚，他的毛笔悬于其上。每一笔他都冥思，蘸墨，趟毫，然后凝神运笔呵成……。我有幸观摩完一幅三尺竖轴，写得是几句古代的《劝学诗》。老师傅没有休息，紧接着走到对桌拉开中间的抽屉，左手从凌乱的刻刀、印章方木、印泥等篆刻工具中摸出一方印来，右手执一扁平刻刀，兀自埋头刻起印来。
我也跟到了桌的那边，玻璃板底下印满了朱红纯白相间的印章。大多印章采用阴刻和阳刻，也有少数的阴阳混刻。内容多是给名人骚客、达官贵人的，也有自己使用的。我看不懂篆字，只是第一次惊撼于白纸上印有鲜红的那股视觉刺激。
我心里由衷地赞叹着，呆的时间已很久了。老者仍埋头刻着他的印章。我是个不速之客，不忍心也不能打扰他，静静地如来时一样退出门来。
我一直挂念着老者的书法。后来，在同学那里我见到一本水痕本字帖《宋星鳯廔本黄庭經》。传拓清新，墨色凝重，俊逸纵横，跟我先前在博物馆看到的老先生的字有着相似的神韵。我终于在这本字帖里找到了那日的美妙感觉。怪不得，据传这字帖是王羲之为换鹅而书写的呢，要想换到别人家的鹅，当然要写得极佳方行。
因为分配工作原因，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位书法师傅。不过，听说前几年他的作品被市文联作为国际友好文化成果送到澳大利亚（Australia）进行交流展览。再后来，我又在三里河公园入口处的《三里河记》碑刻中见到了他写的字：“……沃土育胶白，盛名远播传天下，世称蔬皇……”字态融入园林，依依深情，潇洒舒逸。
他妻子是个热心人，不停地打理我的好奇和问话。她告诉我制得一件黑陶精品实属不易。陶土要专门到黄河中游的河南去买，陶土是陶器生存的基础，好的陶土烧制时不容易出现裂痕，选好土，陶器就等于成功了一半。有一年，掌柜的下河选土深陷淤泥，差一点儿没上来。
陶肧放在阴凉里凉上一星期左右，然后就可以雕刻花纹、铭文了。我亲眼见得陶艺师傅的制作过程。凉好的陶肧呈现赭石的颜色，细腻的磨纹闪闪地发出银白的光泽。师傅把事先备好的“字模”（用圆珠笔描好的双线字）和复写纸，小心翼翼地沿着陶瓶地圆势敷贴上，拿了一柄极圆尖的刀笔，一笔一划的复写在陶体上。这是一件百寿图的作品——在二十厘米高，直径不过十厘米的陶瓶体上雕刻一百个“寿”字。这需何等精细的制作啊！
我耐不住，回家。第二天，我又去看时，陶瓶上已经刻了四个字了。其妻告诉我，他昨晚干到十二点，中间还没吃饭呢。我问：“这件陶器得多长时间完成啊？”其妻答曰：“一个月。”
一个月后，我果真见到了那件陶器。黝黑黝黑的陶瓶上用篆书刻的一百个寿字，全都染了墨绿的漆，黑绿相映，古典雅致。其妻忙着出货，陶艺师傅则在盘算着下一件作品了，听说是件《百福图》。
可惜单位不久便搬迁，我无缘得见那件《百福图》。在某日游三里河公园时，我跟同事谈及碑文的书写者，他们一样的羡慕，毕竟百闻不如一见。目睹石碑上绿的碑文，我猛然间记起那位陶艺师傅。我甚至想到了如果让他们两人见见面探讨探讨创作的艺术，书法师傅给陶艺师傅写“书模”，陶艺师傅给书法师傅雕刻在陶器上。那该会是一项怎样有意义的事情呢。
我把这个意思说给同事们听。一个同事想了想，反问我道：“你亲眼看见他们的书法和制陶，当时各人没和你说什么？”
我被问得打了一个愣怔，我寻思支吾着说：“话？我好像不记得了……他们只顾着忙，可能真是没有，好像没有说过什么似的……”
另一个同事接话说：“那还用说什么呀！老大（指我）练习的欧体，知道吧？欧阳询，朝廷的率更令缘何能悟出奇险冷峻的笔法，就是因为他跑到坟地里学习墓碑上的笔法，三天三夜！没听说他和别人说过什么话！”
前面的那个同事立即同意了这个说法，随即讲了个外国故事：文学批评家们为了一篇小说发生了争论，两种观点激烈矛盾，谁也说服不了谁。最终去问小说的作者，谁知那个作者说了一句等于没说的话：我要说的，都已经写出来了。
同事们都赞成书法师傅和陶艺师傅见面是有意义的做法，只是他们相聚时会说些什么，难以想象。是呀，他们用心创造出了优美的书艺、高雅的陶艺，还用再说什么呢？倘若他们没有创造出这些优美的书艺、高雅的陶艺的话，那又拿什么来说呢？有点慌，张望四舍，终在西厢房的木窗格棂里发现了一个人影。
我悄悄地来到木窗前，斜睨见里面的人。他是位长者，在写毛笔字。有心不打扰他吧，然而终抵不过我酷爱书画的心。我轻轻推门进去，白纸黑字横七竖八地摆满了极不宽敞的地上。那位老者手执毛笔，在聚精会神地书写。他的背微陀，体态略福相，鬓角泛白。我极想看见他的目光，然而他始终没离开他的一笔一划。楷如立，行如走，草如飞。而他写得正是楷书，笔笔有法，结体谨严。丝丝入扣，笔笔传神。
大约十几年前，我在市博物馆认识了一个篆刻书法师傅。飞檐深黯、红墙斑驳古朴如建筑文物的博物馆吸引了我这个不速之客。之前，我不知道市里还有这么个古朴静穆老四合院式的所在。这是晚秋，院内土泥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洋槐树落叶，我感受不到任何声响，没有鸟鸣虫叫，也没有树叶沙沙，连泥土细微的呼吸也没有。我被寂静得有点慌，张望四舍，终在西厢房的木窗格棂里发现了一个人影。
我悄悄地来到木窗前，斜睨见里面的人。他是位长者，在写毛笔字。有心不打扰他吧，然而终抵不过我酷爱书画的心。我轻轻推门进去，白纸黑字横七竖八地摆满了极不宽敞的地上。那位老者手执毛笔，在聚精会神地书写。他的背微陀，体态略福相，鬓角泛白。我极想看见他的目光，然而他始终没离开他的一笔一划。楷如立，行如走，草如飞。而他写得正是楷书，笔笔有法，结体谨严。丝丝入扣，笔笔传神。
我研习过欧、柳、颜、赵四种楷体，尤擅长欧体。欧体字体狭长，瘦削奇险被称为“天下第一楷书”。据说，有人能从欧阳询的《九成宫》和《虞恭公》碑中看到刀戈铁马、金钩剑弩；看到凛凛森严、巍峨冷峻；品味出“力拔山兮气盖世”的冲冠气概。我自
以为能把其笔画结构其形模仿的惟妙惟肖，然而我终不能得其精髓的十分之一，自然对于其形神兼备的境地更是望尘莫及。其实，我心里真正喜欢的字笔画应该是丰腴圆润的，字体也该是漫趣轻松，行云舒缓的。我曾试着临习过赵孟頫的《漢汲黯傳》、钟绍京《靈飝經》和文徵明的《雪赋?月赋》，这些本是理想中的风格，终获益甚浅。
眼前老先生的楷书，确是点画丰润，抑扬顿挫，轻重徐急，虚实交融。结体也不必渴求欧体字的狭长，赵体字的宽扁，颜体的方整肥筋。他的字结构取法自然，该长该扁该方任由自然而定，隽永清秀，我疑心他是一代书家。
我近前仔细观摩，宣纸底下是一张印有方寸大小红格子的毛毡粗布。红方格透过宣纸若隐若现地映出来，腕竖掌平、指实掌虚，他的毛笔悬于其上。每一笔他都冥思，蘸墨，趟毫，然后凝神运笔呵成……。我有幸观摩完一幅三尺竖轴，写得是几句古代的《劝学诗》。老师傅没有休息，紧接着走到对桌拉开中间的抽屉，左手从凌乱的刻刀、印章方木、印泥等篆刻工具中摸出一方印来，右手执一扁平刻刀，兀自埋头刻起印来。
我也跟到了桌的那边，玻璃板底下印满了朱红纯白相间的印章。大多印章采用阴刻和阳刻，也有少数的阴阳混刻。内容多是给名人骚客、达官贵人的，也有自己使用的。我看不懂篆字，只是第一次惊撼于白纸上印有鲜红的那股视觉刺激。
我心里由衷地赞叹着，呆的时间已很久了。老者仍埋头刻着他的印章。我是个不速之客，不忍心也不能打扰他，静静地如来时一样退出门来。
我一直挂念着老者的书法。后来，在同学那里我见到一本水痕本字帖《宋星鳯廔本黄庭經》。传拓清新，墨色凝重，俊逸纵横，跟我先前在博物馆看到的老先生的字有着相似的神韵。我终于在这本字帖里找到了那日的美妙感觉。怪不得，据传这字帖是王羲之为换鹅而书写的呢，要想换到别人家的鹅，当然要写得极佳方行。
因为分配工作原因，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位书法师傅。不过，听说前几年他的作品被市文联作为国际友好文化成果送到澳大利亚（Australia）进行交流展览。再后来，我又在三里河公园入口处的《三里河记》碑刻中见到了他写的字：“……沃土育胶白，盛名远播传天下，世称蔬皇……”字态融入园林，依依深情，潇洒舒逸。
他妻子是个热心人，不停地打理我的好奇和问话。她告诉我制得一件黑陶精品实属不易。陶土要专门到黄河中游的河南去买，陶土是陶器生存的基础，好的陶土烧制时不容易出现裂痕，选好土，陶器就等于成功了一半。有一年，掌柜的下河选土深陷淤泥，差一点儿没上来。
陶肧放在阴凉里凉上一星期左右，然后就可以雕刻花纹、铭文了。我亲眼见得陶艺师傅的制作过程。凉好的陶肧呈现赭石的颜色，细腻的磨纹闪闪地发出银白的光泽。师傅把事先备好的“字模”（用圆珠笔描好的双线字）和复写纸，小心翼翼地沿着陶瓶地圆势敷贴上，拿了一柄极圆尖的刀笔，一笔一划的复写在陶体上。这是一件百寿图的作品——在二十厘米高，直径不过十厘米的陶瓶体上雕刻一百个“寿”字。这需何等精细的制作啊！
我耐不住，回家。第二天，我又去看时，陶瓶上已经刻了四个字了。其妻告诉我，他昨晚干到十二点，中间还没吃饭呢。我问：“这件陶器得多长时间完成啊？”其妻答曰：“一个月。”
一个月后，我果真见到了那件陶器。黝黑黝黑的陶瓶上用篆书刻的一百个寿字，全都染了墨绿的漆，黑绿相映，古典雅致。其妻忙着出货，陶艺师傅则在盘算着下一件作品了，听说是件《百福图》。
可惜单位不久便搬迁，我无缘得见那件《百福图》。在某日游三里河公园时，我跟同事谈及碑文的书写者，他们一样的羡慕，毕竟百闻不如一见。目睹石碑上绿的碑文，我猛然间记起那位陶艺师傅。我甚至想到了如果让他们两人见见面探讨探讨创作的艺术，书法师傅给陶艺师傅写“书模”，陶艺师傅给书法师傅雕刻在陶器上。那该会是一项怎样有意义的事情呢。
我把这个意思说给同事们听。一个同事想了想，反问我道：“你亲眼看见他们的书法和制陶，当时各人没和你说什么？”
我被问得打了一个愣怔，我寻思支吾着说：“话？我好像不记得了……他们只顾着忙，可能真是没有，好像没有说过什么似的……”
另一个同事接话说：“那还用说什么呀！老大（指我）练习的欧体，知道吧？欧阳询，朝廷的率更令缘何能悟出奇险冷峻的笔法，就是因为他跑到坟地里学习墓碑上的笔法，三天三夜！没听说他和别人说过什么话！”
前面的那个同事立即同意了这个说法，随即讲了个外国故事：文学批评家们为了一篇小说发生了争论，两种观点激烈矛盾，谁也说服不了谁。最终去问小说的作者，谁知那个作者说了一句等于没说的话：我要说的，都已经写出来了。
同事们都赞成书法师傅和陶艺师傅见面是有意义的做法，只是他们相聚时会说些什么，难以想象。是呀，他们用心创造出了优美的书艺、高雅的陶艺，还用再说什么呢？倘若他们没有创造出这些优美的书艺、高雅的陶艺的话，那又拿什么来说呢？
我研习过欧、柳、颜、赵四种楷体，尤擅长欧体。欧体字体狭长，瘦削奇险被称为“天下第一楷书”。据说，有人能从欧阳询的《九成宫》和《虞恭公》碑中看到刀戈铁马、金钩剑弩；看到凛凛森严、巍峨冷峻；品味出“力拔山兮气盖世”的冲冠气概。我自以为能把其笔画结构其形模仿的惟妙惟肖，然而我终不能得其精髓的十分之一，自然对于其形神兼备的境地更是望尘莫及。其实，我心里真正喜欢的字笔画应该是丰腴圆润的，字体也该是漫趣轻松，行云舒缓的。我曾试着临习过赵孟頫的《漢汲黯傳》、钟绍京《靈飝經》和文徵明的《雪赋?月赋》，这些本是理想中的风格，终获益甚浅。
眼前老先生的楷书，确是点画丰润，抑扬顿挫，轻重徐急，虚实交融。结体也不必渴求欧体字的狭长，赵体字的宽扁，颜体的方整肥筋。他的字结构取法自然，该长该扁该方任由自然而定，隽永清秀，我疑心他是一代书家。
我近前仔细观摩，宣纸底下是一张印有方寸大小红格子的毛毡粗布。红方格透过宣纸若隐若现地映出来，腕竖掌平、指实掌虚，他的毛笔悬于其上。每一笔他都冥思，蘸墨，趟毫，然后凝神运笔呵成……。我有幸观摩完一幅三尺竖轴，写得是几句古代的《劝学诗》。老师傅没有休息，紧接着走到对桌拉开中间的抽屉，左手从凌乱的刻刀、印章方木、印泥等篆刻工具中摸出一方印来，右手执一扁平刻刀，兀自埋头刻起印来。
我也跟到了桌的那边，玻璃板底下印满了朱红纯白相间的印章。大多印章采用阴刻和阳刻，也有少数的阴阳混刻。内容多是给名人骚客、达官贵人的，也有自己使用的。我看不懂篆字，只是第一次惊撼于白纸上印有鲜红的那股视觉刺激。
我心里由衷地赞叹着，呆的时间已很久了。老者仍埋头刻着他的印章。我是个不速之客，不忍心也不能打扰他，静静地如来时一样退出门来。
我一直挂念着老者的书法。后来，在同学那里我见到一本水痕本字帖《宋星鳯廔本黄庭經》。传拓清新，墨色凝重，俊逸纵横，跟我先前在博物馆看到的老先生的字有着相似的神韵。我终于在这本字帖里找到了那日的美妙感觉。怪不得，据传这字帖是王羲之为换鹅而书写的呢，要想换到别人家的鹅，当然要写得极佳方行。
因为分配工作原因，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位书法师傅。不过，听说前几年他的作品被市文联作为国际友好文化成果送到澳大利亚（Australia）进行交流展览。再后来，我又在三里河公园入口处的《三里河记》碑刻中见到了他写的字：“……沃土育胶白，盛名远播传天下，世称蔬皇……”字态融入园林，依依深情，潇洒舒逸。
他妻子是个热心人，不停地打理我的好奇和问话。她告诉我制得一件黑陶精品实属不易。陶土要专门到黄河中游的河南去买，陶土是陶器生存的基础，好的陶土烧制时不容易出现裂痕，选好土，陶器就等于成功了一半。有一年，掌柜的下河选土深陷淤泥，差一点儿没上来。
陶肧放在阴凉里凉上一星期左右，然后就可以雕刻花纹、铭文了。我亲眼见得陶艺师傅的制作过程。凉好的陶肧呈现赭石的颜色，细腻的磨纹闪闪地发出银白的光泽。师傅把事先备好的“字模”（用圆珠笔描好的双线字）和复写纸，小心翼翼地沿着陶瓶地圆势敷贴上，拿了一柄极圆尖的刀笔，一笔一划的复写在陶体上。这是一件百寿图的作品——在二十厘米高，直径不过十厘米的陶瓶体上雕刻一百个“寿”字。这需何等精细的制作啊！
我耐不住，回家。第二天，我又去看时，陶瓶上已经刻了四个字了。其妻告诉我，他昨晚干到十二点，中间还没吃饭呢。我问：“这件陶器得多长时间完成啊？”其妻答曰：“一个月。”
一个月后，我果真见到了那件陶器。黝黑黝黑的陶瓶上用篆书刻的一百个寿字，全都染了墨绿的漆，黑绿相映，古典雅致。其妻忙着出货，陶艺师傅则在盘算着下一件作品了，听说是件《百福图》。
可惜单位不久便搬迁，我无缘得见那件《百福图》。在某日游三里河公园时，我跟同事谈及碑文的书写者，他们一样的羡慕，毕竟百闻不如一见。目睹石碑上绿的碑文，我猛然间记起那位陶艺师傅。我甚至想到了如果让他们两人见见面探讨探讨创作的艺术，书法师傅给陶艺师傅写“书模”，陶艺师傅给书法师傅雕刻在陶器上。那该会是一项怎样有意义的事情呢。
我把这个意思说给同事们听。一个同事想了想，反问我道：“你亲眼看见他们的书法和制陶，当时各人没和你说什么？”
我被问得打了一个愣怔，我寻思支吾着说：“话？我好像不记得了……他们只顾着忙，可能真是没有，好像没有说过什么似的……”
另一个同事接话说：“那还用说什么呀！老大（指我）练习的欧体，知道吧？欧阳询，朝廷的率更令缘何能悟出奇险冷峻的笔法，就是因为他跑到坟地里学习墓碑上的笔法，三天三夜！没听说他和别人说过什么话！”
前面的那个同事立即同意了这个说法，随即讲了个外国故事：文学批评家们为了一篇小说发生了争论，两种观点激烈矛盾，谁也说服不了谁。最终去问小说的作者，谁知那个作者说了一句等于没说的话：我要说的，都已经写出来了。
同事们都赞成书法师傅和陶艺师傅见面是有意义的做法，只是他们相聚时会说些什么，难以想象。是呀，他们用心创造出了优美的书艺、高雅的陶艺，还用再说什么呢？倘若他们没有创造出这些优美的书艺、高雅的陶艺的话，那又拿什么来说呢？